#013

结石

by Northy Chen

记得那阵子,可能有小半年,我像是着了魔似的,一个人在纽约一直吃沙拉。每周五去有机超市买齐够吃一周的各种叶子,并且发明很多很诡异很幼稚的沙拉做法,比如在沙拉里面加很多葡萄干啦,比如直接加一勺冰激凌啦,还有比如在表面倒很多脆脆的麦片——相信我,值得一试,比面包干什么的强多了。我是一个找到了八十分就可以与之相伴一生的人,也不会渴望新鲜感这些的。可能在半年沙拉之前是用砂锅煮辛拉面加鸡蛋和起司,真的也是很牛逼。另外,那时候我还没有戒烟,特别是到了冬天,抽的特别凶。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大概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百无聊赖的一个人在屋里转悠听歌,窗外正下着暴雨,我当时公寓的窗外总会停很多很多鸽子,那天站了一排躲雨的。突然觉得肚子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疼的必须躺下来,我倒在床上捂着肚子,浑身立刻疼出了一身黏腻的汗,其实我的意识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完全模糊了,我记得我疼了好久,不停的在床上翻滚。下一个有记忆的片刻,我已经在床下的地板上,我记得我趴着,忍不住痛苦的哀嚎,音量不大,因为也没有力气,根本喊不响;加上外面的雨声很大,公寓的过道很长,室友们的房间都距离我的比较远,我猜他们应该都没有听见。

在那个当下我的脑子里完全没有想到移动电话,可能当时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打电话求助”这个念头是没有办法生成的。通过类似这样的经历可以得出结论,我这个人求生意志不强烈。

总之在有意识的片段里,我在房间的地上翻滚了应该有半个多小时,因为脸一直贴着地,在某一个时间点,伴随着地板的震动,我听到过道上室友准备出门的声音,我赶紧用力爬去门边上,奋力的拍打房门。室友开门进来看到我的衰样,赶紧试图扶起我,但被我挣开。她是个头很小的中日混血,我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我们不怎么交流,偶尔当我在厨房煮泡面的时候,她可能正在炖她的寿喜锅。显然她没有猜到我的劲儿可以那么大,她试了几次,最后离开我,过了一会儿跟她一起进来一个男人,我记不得具体长相,他们俩一起架起我,我忘记怎么下楼的,总之我上了一辆计程车,然后被带去了只是两个路口远的急诊室。

我记得我先是被带到一个候诊的大厅里,我蜷缩着身子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腰根本没有办法挺直,人已经完全不能站立或行走。一个护士出来给了我一台轮椅,试图让我坐的舒服一些并且可以推着自己前进;我应该也是第一次坐轮椅,只过了半条走道,我直接撞上在一旁的饮水器,同时因为疼痛,我感到极度的头晕恶心,我直接推着自己去最近的垃圾桶,抓起来就开始狂吐。整个过程室友应该一直在身边,估计是她一直在帮忙协调安排我的治疗,但我的记忆里除了自己纯感受式的片段,存储不下其他信息。

紧接着,我记得我被人抬上了病床,在一个独立的病房里。有人进来给了我一套医患服,叫我把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脱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确实在那样失去意识的状态下靠自己脱了衣服并换上了病服。又有护士进来向我询问身份信息,我记得我一直在乞求说我无法忍受巨烈的疼痛,期间应该有两三次。我一直在病床上翻滚,一位男医生进来替我检查,向我询问一些类似哪里疼,吃了什么的问题。我记得疼痛感超过一定限度后,人是无法分辨痛感来源于哪里的,你只能在大脑的意识里有痛的这个概念,但身体已经是一片模糊的泥泞。

这个医生应该有让我把腿分开,对我说他需要检查我的下体,可能需要取样。我任他摆布,然后我记得他对我重复一直说好了,请你遮住你自己,请你不要乱动。但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估计也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乎自己是不是在无底线的走光,我依然一直在请求说类似“救救我,我觉得我快死了”的这种话。接着他叫进来护士,然后叮嘱了两句,很快护士带来了点滴,很小一袋,大概比我手心还小一圈。医生慢慢的把针头注入进我的静脉。然后我听到他平稳的对我说:不要担心,很快就没事了,我们正在为你注射吗啡。

我的眼睛盯着从滴管缓缓流向我手臂的液体,在我注视着它进入我静脉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疼痛都在顷刻间消失了。房间里已经没有人,我的大脑极度清醒敏锐,我很快坐起来,然后开始审视自己,看清楚自己的病患服长什么样,把衣角理顺,把裤带系好。接着我开始去自己的外套里掏手机,我开始给我的好朋友发短信,然后我甚至打开了社交媒体对着自己的手臂拍了一张照片,并标注写“朋友们,我在急症室”这种蠢话。我回了几条消息,一一答复了朋友们以后,我关掉了手机,躺在那儿我试图回忆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后恐慌的感觉终于第一次上脑,“天啊,我到底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以及考虑要怎么跟在地球另一边的父母交代这件事。不一会,那一小袋吗啡就快打完了,我注视着最后一段液体流入我的静脉,点滴管一空,疼痛立刻回来,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但真的是瞬间恢复痛感。我在心中惊叹,这一切真是太奇妙了。

随后我坐着轮椅做了CT,然后在做检查的时候我的疼痛就消失了。后面我几乎完全正常了,室友也很惊讶一直在边上跟我描述之前的恐怖状况,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进来告知我我有肾结石,3毫米的直径。说没有其他的治疗手段,直径5毫米以上会需要动手术,5毫米以下需要靠身体自行代谢。然后叮嘱我多喝水,给我配了点止痛药就完事了。

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在尿尿的时候听到了瓷砖被碰壁的轻微声响。我伸手进马桶找到了我尿出来的结石。我用水冲洗干净,拿到台灯下仔细端详,比米粒都小,棕红色,有黄色白色的斑纹。我用一个密封的塑料袋把它装好,放进抽屉里一个木盒里。

然后我走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藏在抽屉深处的一个个首饰盒。红色丝绒的是曾祖母和祖母加在一起的用她们体内取出的所有胆结石串成的项链。蓝色的盒子里是用父亲体内排出的肾结石订做的戒指。还有一些小的结石耳环,结石耳钉……姑妈经营着家里世代经营的结石珠宝生意,两天前我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得了人生第一颗结石,她在电话那头兴奋的大笑。

她是一个身材丰满肥硕的女人,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切除了胆囊,胆囊内数十颗结石,最大直径接近8公分。记得那天傍晚我走出出医院,忐忑的给刚起床正在晨练的父亲打电话,他听闻我进医院急症室特别紧张,但当他听闻是肾结石的检查结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说:“会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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