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裁缝

by Northy Chen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特地托人去找的那几个透镜,一个朋友说在日本奈良找到一个厉害的制镜师,年轻时是个天体物理学家,亚洲欧洲出名的科学家和艺术家都与他私交甚好。也是经由在百慕大的一个画廊老板介绍,才获得了联系方式,她想给自己做一个暗箱,但没想好具体用来观测什么,只知道想要用古法造一个精准投影的暗箱,需要先收集几块优质的透镜。

靠肉眼,她已经两年画不出东西来了。在画廊经理的打典下,大小展览、采访塞满了她的行程单;她常常觉得自己是一盆植物,被捧起来今天放到这个空空的美术馆,明天被摆到相机前对着镜头说一会儿话。她常常想:人群究竟有多少空洞却满盈的欲望,需要靠观看她那些黑暗而又激进的青春期作品来宣泄。十年前画的那个自画像系列让她最早打入北欧市场,在挪威国家美术馆里,她的作品已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展厅。这几年这个系列开始在全球巡回,画廊开始催她交出更多作业,她只好拿更早的画来充数。她也试过用各种管道找刺激,都不顶用,她知道只能靠等,等哪天她的意识来拾起她的画笔。

刚给在日本的助理挂完电话,她打车来到和时尚芭莎主编约定的地点,来的车开的快,早到了五分钟,她掏出电子烟狠狠吸了两口。主编是个精瘦短发的女人,上身穿着修身的短袖圆领衬衫,下身穿着一条阔腿长裤,印着夸张的印花,但她穿的很随意,让人觉得自然。之前通过电话,这女人说话利落干脆,见面了也不爱寒暄,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她往一家厂房的车间走去。

来开门的是一个剃着寸头的中年男子,戴着老式非智能的近视眼镜,黑框,眉眼间有很深的一道皱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整个人正散着湿热的水汽。她进门后对这个车间改造的工作室很喜欢,让她想起早年在纽约求学时学校的画室,她在里面转了一圈,礼貌的上前,跟这位在圈内名声显赫的时装设计师握手并做了自我介绍。

“量一下尺寸吧”。裁缝推了一把房间左侧贴满布料和手稿的墙,她这才发现这面墙是一个暗门,里面一个和墙等宽的房间,修长的台面一边是扫描区间,另一边是一个站着的人台模特。她根据指示站到指定的扫描位置,然后抬起头,伸开手臂,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她所在的那个圆形平台开始缓缓旋转,当她转到九十度的时候她抬眼发现隔壁的人台正维持与她相同的姿势,正旋转至一样的角度,而人台身上的每一寸覆盖材料正轻微的上升或者缩进,根据旋转,这个人台正在逐渐演变成她的身形。所以这个人台模特是个可塑造的人工智能,她意识到这一点,偷偷回看了一眼靠着暗门的裁缝,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变化着的人台,眼神炙热而又严肃,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其它情绪她读不出来。她觉得她的胸口发闷,于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皱了皱眉。

转了两圈,扫描阶段结束了。“来回走一走吧”,裁缝特别随意的对她丢了一句,便往显示数据和扫描文件的显示操作区走去。她看了一眼在一边头也不抬,忙着回复邮件和消息的主编,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在那个打着背光像是T台的平面上开始踱步;两秒后,人台也开始跟着她,按照她的步伐开始行走,就像她平时走路一样,人台行进也带有一些轻微的内八。她实在忍不住好奇,便停下脚步走进人台,人台便也停了下来。人台是木制的,她看了看纹理和色泽,应该是樱桃木,但她伸手摸了摸,上面似乎覆盖了一层硅质的涂层。可以做到动作如此细微却又明确,她心里猜想人台的骨架应该用的是碳钛合金。像所有正常的制衣人台一样,它并没有脑袋,从脖子起,这个人台已经与她的脖子等高,她注意到整个人台溜着肩,拥有像男人一样的肩宽,轻微驼背。她不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挺了挺腰杆。

“好了,可以了”,裁缝关掉了扫描台的电源,对她和主编点头示意,他们三个便转身都往门外走去。走出暗门,裁缝抬头对在屋里还维持站立姿势的人台说“结束了,你归位吧”,透过半掩的门,她看到人台往属于它的初始位置走去,等它站定,转身,就好像一个业余但又认真的模特走到T台前方,摆了一个定格亮相的姿势。不过当然,她心想:那些行进姿势动作都是模仿她的,怎么可能还会看起来像专业模特。最后,人台所在的扫描平台闪起一圈蓝色的指示灯,表示所有数据储存并归位完毕,裁缝便拉上了暗墙的门。

“喝茶吗?” 她晃过神来,发现裁缝正看着她问询到,“啊,好,绿茶吧。如果方便的话”,她赶紧接话。过了十分钟,他端来一个陶瓷的杯子,看得出来杯子是罕见的手工烧制器皿,有不工整的上釉痕迹。她接过来,道了谢,她低头盯着那瓣正在下沉的茶叶,双手捂着发烫的杯子,额头不禁渗出汗来。

他在仓库认真的确认着布料的库存和新一批布料到货的时间,仓库没有装冷气,当额头上的汗淌过眉眼,路过鼻翼,快流进嘴里时,他会马上别过头去,生怕汗渍弄砸了布料。他会用特别变扭的姿势在梯子上停留几秒,扯过胸口的体恤衫把脸上的汗都抹完了以后,才转过身来继续盘点。

没过一会儿,裤子兜里的手机不停的震动,他掏出来接起,是时尚芭莎的主编,“到你工作室门口了,来开门”,电话那头剪短干脆的交代着。他这才记起来半个月前主编给他来过一电话说要跟法国的画廊合作出个特刊, 采访留居海外的一些华裔艺术家。说有一年轻女画家是这次的主推,想请他做几套成衣。下个月刚好回国,希望到时候直接带去他工作室见面。再早些年,他们几个设计师和着几个时尚文艺界的主编没事老一起喝大酒吹牛逼,混着混着大家都熟了,成了个小圈子,大家生意往来时也透着私交甚好的气息,生人勿近。后头再起来的那批新秀很难打进来。敢情是今天,早上忘了翻日历了,他心里嘀咕着。

他爬下梯子,对在身旁站着的智能人台模特说,“走吧,我们上去”。人台模特有一些臃肿,但它穿着的是一套优雅的套装。此时人台的设置是现居加拿大的“船王”夫人,江浙人,算是熟客,他已经为她做过七八年衣服。上装的领口有一两道粉笔标注的微调记号,袖口还有一些未拆的大头针,下装的裙摆也有不同颜色的粉笔标记。

人台在他身后,步子很小,但紧紧的跟着他一步步的往楼梯走去。他从仓库上楼,推开工作室东面墙上的暗门,人台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他小心翼翼的将套装从人台身上脱下来,动作轻柔,然后把衣服用衣架挂好。他走到边上的操作系统,把数据储存,然后将人台恢复至出厂设置。他看着人台开始旋转,渐渐变高,身材的曲线也在旋转中渐渐变得纤细挺拔,最后恢复完毕,人台底下的指示灯亮起,他便转身走出扫描间,推上了暗墙。

往院子里走前,他照了一眼镜子,擦了擦起油雾的眼镜。打开铁门,主编后头跟了位个头很高的姑娘,长手长脚的,穿着米黄色的工装连身裤,额头光亮,精神特好,看着让人舒爽。

工作室是四年前托朋友租的老飞行器厂的一车间,层高很高,还送一个十坪的地下室。他搬进来后给简单改了改,心里很满意,工作室从未招过助理,陆续申请的毕业生,甚至海外大牌工作经验的海归他也都没要。他一概推说是因为自己改不了凡事都忍不住自己经手的坏毛病,觉得这样对那些年轻人不公平。后来熟悉的朋友也不再推荐了,知道他臭毛病,反正一年接这样朋友嘱托的私人定单也是零星,就一个人慢慢做。他的一年只分两季,总共交两次作业——他都是这么跟别人介绍自己的日常。

高个儿姑娘进门转了一圈,在窗边他的布告板边上停下来,慢悠悠的打量着他拼贴的灵感图和前期设计的一些布料图案。她突然转过身来,直视着他,指着上一季案板上的一个图案对他说她喜欢。主编撇了一眼,“这是他上一季最得意的图案,诶,后来为什么没放到作品上?”“宗教感太强”,他心里有一丝得意的快感,当下在嘴上随便扯了个理由。

姑娘笑了,嘴宽宽的,单边酒窝,她笔挺的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自我介绍。他握住她有力的手,只觉得她骨节突出,手掌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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