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情绪蒸疗馆

by Northy Chen

她跟着导航找到了这幢古旧的大楼,进去大堂,墙上有各家公司的招牌,上下左右都不对齐的排成两行。保安从堆满监视器的小隔间里撇了撇脑袋,又转过头去继续翘起脚,咂巴了一口手里端着的浓茶。好友介绍的这家蒸疗馆,在大楼的11层。

电梯门打开后,一位前台向她点头示意,她出示了自己预约的验证码。前台的姑娘在电脑上查询片刻,便从背后的抽屉取出并递给她一个干净的布袋子,袋子中央用黑色的棉线绣着“衣物”两个字,抽拉式的松紧带上绑着一把紫色的钥匙。前台微笑并示意她向左边的走廊前进。

走廊的灯随着她的脚步感应亮起,每一盏灯点亮、熄灭的节奏都刚好使她的影子维持了一致的长度。她在第四排第六个房间门前站定,门上的锁眼周围有一圈紫色霓虹灯缓缓亮起。她插入钥匙,进入了房间。

整个房间都是黑色的瓷砖,房间中央是一个白色的单人浴缸,浴缸背后有一株没有叶子的巨大盆栽,它的枝干长着瞳孔似的花纹,枝干顶端冒出锥形的芽。除了浴缸上空有着雾蒙蒙的水汽,不大的房间四周倒显得格外空透。她脱下衣服裤子,打开衣物袋,衣物袋里有一层银色的反光涂料,她把袋子收紧,挂在了门背后。

她躺进浴缸,闭上了眼睛,蒸疗开始。天花板的大灯一熄灭,她便听到自己上周提交的哭声从房间四周压迫着袭来。这段音频是上周四晚上她在家和母亲通完电话后录的,37岁的她依然无法驾驭母亲无理取闹的责骂。又一次不欢而散的挂掉电话,父亲过世已经三年了,对未来的恐慌和感情的彷徨又逼着她来到绝望的角落。当意识到自己的啜泣无法停止时,她便打开手机里的录音软件和脉搏测量,记录了自己当下的情绪。此时播放的正是那一段情绪渲染文件。她用力的呼吸着,试图去感受自己每一寸皮肤的毛孔收缩。

大约十分钟后,随着录音文件循环播放的音量减弱,她觉察到水温也逐渐升高。此时环境音传来语气平稳镇定的指令:

“请慢慢抬起你的左脚……向右60度转动你的脚腕……好的,现在请同样向左重复……”

她照做了,她知道此刻蒸疗已经进入第二阶段。

环境音根据后台扫描得到的数据,开始温柔的描述:

“你左脚的第二枚脚趾要长过大脚趾,这显得你的脚瘦长,比例好看。你的指甲修剪的很整齐干净。不过你的脚底需要除角质了,这样可以更好的促进你的血液循环。你的脚踝右侧撞伤的淤青已经快痊愈了。你的小腿修长,肌肉线条明显,看得出你经常锻炼的良好作息。膝盖以下四公分处,八点方向,你长了一颗新的直径为0.7毫米的痣。”

“好的,请放下。现在请抬起你的右脚……”

就这样,以自下而上的顺序,她按照指示一一抬起需要浮出水面去展示的身体部位,正面结束后,她翻过身去,背面同理重复。通过摄像头,后台精准的扫描着她全身的每一个部位,然后通过环境音,巨细靡遗的向她描述着她身体的构造和客观变化。在一片弥漫的雾气,她完全松弛的漂浮在水面上,接受着每一句温柔的赞美和客观的建议。

大约四十分钟后,蒸气变得稀薄,整个扫描陈述阶段结束。她坐起身来,把过肩的湿头发盘到头顶。遂后,她转过身去,那盆植物在过去的近一个钟头里长出了一瓣巨大的叶子,叶脉粗硕,如同暴起的青筋,横列交错的遍布整片墨绿色的叶瓣上。她摘下叶子,揉搓出稠密的汁液,滴入浴缸,并开始擦拭身体。这里的植物都是生化产物,完全靠吸收人体散发的荷尔蒙,在高温湿润环境中靠声波催生,其分泌的叶酸里含有极低浓度的巴比妥酸,可以镇定抚平情绪。

五分钟后,浴缸里的水逐渐变成凝胶状,她的身体完全像是住进了一个透明的大布丁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这是蒸疗的最后一个步骤,仅十分钟,但可以让人短效的轻微麻醉,极容易进入冥想。

一切结束后,她从浴缸爬出来,摘下衣物袋,打开门赤条条的走了出去。走廊的末端是一个淋浴室,进去的时候,她发现人不多,除了她还有两三位顾客,她简单的冲洗后,换上了衣服。

回到前台,她归还了衣物袋,前台的姑娘微笑着递给她一个手掌大的牛皮纸袋,她道谢后便步入电梯。打开纸袋,她发现除了信用卡账单收据,还有一个棕色的小瓶。那是5毫升类似精油的液体,瓶口被非常好的蜡封了。她转了转瓶身,上面注释了当天的日期,以及她今日排出的情绪样本:“愤怒: 13%,焦躁: 36%,疑惑: 27%,自卑: 19%,自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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