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镜子

by Northy Chen

整个人向后仰,他舒展着筋骨,缓慢的从背后抽出左边的肩胛骨,随后他把镶嵌在整个背部的镜子抽出来,平放到地上。那是一多面镜,一共有八个面,在房间里折射出各个角度的光。

镜子是穿梭宇宙之间的洞穴。十三岁那年,他母亲在他的耳垂上打了洞,他终于拥有了一面属于自己的镜子。每年镜子都会不停延展,他的耳洞也越来越大。十九岁生日的成年礼上,父亲用生化电钻在他的肩胛骨上凿洞,终于向所有的成年男子一样,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镜子背在身后,肆意穿梭各个经纬了。

每去一个时空,镜子便会多出一个平面。所以一个人的历练看他的镜子便可知晓了。死去的人可以把镜子作为遗产赠予后人。过程繁复,弄的不好会产生排异现象,更何况不是所有人想要共享他的时间轴及过往周遭,哪怕是家人。所以绝大多数的人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砸碎自己的所有镜子,上升到时空的间隙层里把自己消融殆尽。

他的八面镜,母亲给了他两面,父亲给了一面。A面是他出生的时空;B面他生活了276年,在那儿他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C面是他父亲的出生地,他从未涉足; D面是他母亲的出生地,那里的地是红的,天是紫的,花开四季;E面是母亲的年轻时空,在那里有她放浪不羁下的一段事实婚姻,也是在母亲过世前不久,他才得知在E面时空,他还有一个长了翅膀会飞的姐姐;剩下的三面镜子:一面用来漂浮,一面用来听风,一面用来看海。

镜子的重量和人的失重成正比,你的镜子越重,你就越轻。到最后你的镜子是你还下沉存活的原因。那些脊椎侧弯必须把镜子卸下来的老人,余下的日子都需要被捆绑在铜铸的病床上,再也没有时空旅行,再也没有假设和兑现,只有一大堆消化不良的回忆。

31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拜访了他母亲的出生地 - D面。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没有镜子,但却最自由的灵魂。那天他在飞行的时候,像是出了一场车祸,一个庞大的物体瞬间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惊魂未定的他极速降落到地面,才发现在身后紧紧抱着他的居然是一个姑娘。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从他身上下来。她不肯告诉他真名,他一直叫她“下巴”,因为她的下巴长的像她的屁股,曲线饱满,性感的不得了。她告诉他,23岁时那场灾难般的爱情,让她在一气之下砸烂了所有的镜子。而后她只能靠降落寄生在不同的飞行者上才得以存活。“如果被寄生者不肯收留你呢?” 他摸着她毛躁的蓝色卷发喃喃的问道。“那就切换一个时空,换一个人呗。” 她有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撅起她的下唇,并不是故作娇态,其实多数情况下她只是用这个动作来掩盖她正在剔牙的事实。他常常凑过去含住她撅起来的嘴唇,亲吻她。

-“你没有镜子,怎么穿梭时空?”
-“我会尿尿。”

是的,最快的宇宙跳转是自身的尿液,因为通过光,那就是一面临时镜子,只是那样的穿梭是完全不可控的。没准你一降落,便极速失重,彻底消亡。

第44天,他盯着这个熟睡中会流口水的一头蓝毛,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那天回家,她说饿,他便给她做了整整七个白煮蛋。六分钟的白煮蛋,蛋黄刚好在固液态,是最棒的。她一口气全吃了。第二天一早,他翻身醒来寻不见她。阳台的角落有一滩未干的尿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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